遗冢
本停不下来。
到底是年纪还小的师弟,赵亭安恨铁不成钢地又抬手在他头顶一掸,出口的话语却不再是呵斥,而更像是安慰。
“努力这么久,说不定很快就能再见呢,有什么好哭的?”
***
白玦和宁霜霁又避开康家一段距离后,才放心御剑。
中原一带多是平原村落,普通人安居之所,御剑而行基本遇不上什么阻碍。
他们路上避这避那确实耽误不少时间,但好在早早便从星月神庙出发,后面也一路顺利,终于赶在正午前到达古战场附近。
宁霜霁离得老远时便能看到古战场上方弥散搅动的黑气,但真立足下方再看时,只觉得越发惊心动魄。
她掏出双鱼佩摩挲两下,而后紧捏在手里未再放回怀中。
现在还未进到古战场之中,也不知进去时会不会遇到变数,若碰上个同怀筝一样喜欢给人强换衣服的魂主——到时候她进去了玉佩没进去,多尴尬。
白玦看着眼前浓墨般飘散的黑气,脸色凝重异常。
宁霜霁用空着的左手牵住他,侧头冲他露出个无所畏惧的笑:“世家子弟不敢擅入此处倒是正常,可这么多年竟也没有普通人误入后深陷其中,引来世家相助,说不定里头没有那么危险呢?”
白玦知道她这样说是为宽慰自己,便也扯着嘴角回以一笑:“古战场附近寒气森森,寸草不生,哪有人敢来?”
“我们啊。”宁霜霁挑眉。
白玦收回目光,笑得有些无奈。
世人皆懂得趋利避害,即使看不见弥散的黑气,只见周围死气沉沉,便会对此地敬而远之。
确实只有他们会来了。
宁霜霁感觉同自己相扣的手收紧着力道,便也回握了下,又用指尖蹭了蹭他的指骨。
她知道白玦不是害怕,而是同她一样,有些紧张。
她和白玦之间一定还发生过其他事,那些事给了他们无可比拟的默契,留下了埋藏在土层中不见天日的石头,说不定还化作了第二颗血凝珠长坠在她颈前。
那些事可以填平所有困惑,也会永远改变她们尚算平静的生活。
可她就是想知道,而且觉得是时候了。
“白玦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进去吧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交握着手,一同跨入卷动的黑气之中。
外头明明风和日丽,艳阳高照,可里头却像是有狂风席卷似的,踏入后直觉阴寒的黑气在身侧不断紧贴扫过,每一下都像是被冰凌剌着皮肉,冻得人寒毛直立。
黑气没有放任一丝光束渗透其中,宁霜霁一进去便觉得眼前一黑,再看不见脚下道路,只能小心试探着前行。
好在紧扣着她左手的力道一直都在。
她用还捏着玉佩的右手阻挡迎面扑来的风沙,同白玦相牵着走了不知多久,终于看到了除黑以外的其他颜色。
灰黄的光线隐约从前方不远处透出,周身狂风侵袭也略有减缓。
他们应该是已经走过狂风最强烈的外围,逼近风眼反而没那么难耐了。
又朝被黑雾和风沙割画成一缕缕的灰黄色走近了些,暴风倏然变换方向,改阻挡为推动,顶着他们的后背将他们猛地推进光亮之中。
二人便顺着那力道彻底跃出风暴地带。
这番变故全在意料之中。
宁霜霁和白玦早分析出二人或同地底脉轮有所感应,若此猜测无误,就算古战场真如预料一般也藏有执念幻境之阵,也应当不会阻止他们进入。
如今看来,不仅不阻止,反还有推波助澜之意。
满地黄沙静铺在地面,周遭一片死寂,却并不空荡。
无数身着同样铠甲军装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其中,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殷红血色和寒铁黑冷,唯因他们所立之处尚算边缘,这才能稍稍显露些黄沙本色。
这便是古战场吗?
宁霜霁紧盯着眼前一条通向古战场中心的血路,隐约可见血路尽头有一身影。
那身影不似旁人躺倒在地,而是单手支剑跪立着。
不知他究竟有何未竞之事挂念于心,这才拼尽一身傲骨,即使身死仍坚守原处?
宁霜霁和白玦虽已进入古战场之中,却还无法判断是否落入阵法里,二人眼神相触,又再次转头看回正中那身影,一同迈步走去。
血渗入沙中,又凝结成块,当真铺就出一条坚实长路。
脚踩在上头,触感全不似踩在细沙上,更像是踩着僵硬石板,每一步都安安静静,半分不曾出现能打破周遭死寂的细沙摩擦声。
当二人走到距那跪立身影一丈开外的位置时,那身影才像是察觉到有人接近,猛地睁开眼。
宁霜霁心里瞬间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。